傍晚六点，在水乡望牛墩镇寮厦河道上，鼓声阵阵。58岁的黄庆居和儿子黄运通一前一后，手臂同时入水、同时起桨，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“在家他是我的爸爸，在龙舟上，他就是我的最佳队友。”黄运通说。这是父子俩连续第四年并肩代表聚龙江村出战。

在这片河网密布的岭南水乡，像黄庆居父子这样的龙舟坚守者，远不止一对，一代代水乡人用自己的方式握紧那支桨——手会老，桨不断。

16岁那年，黄庆居第一次登上龙舟，参加望牛墩镇级比赛。“当时的赛制还是‘长标’，一划就是两三个小时，拼的是耐力和韧力。”为了划龙舟，他甚至没去拍中学毕业照。42年来，只要人在东莞，黄庆居请假都会去训练，有一年出差在外回不来，他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。

“这么多年坚持下来，单纯因为喜欢。”可如今体力下降，他清楚地认识到：“迟早有一天会跟不上，我希望有更多年轻人接过我们的桨。”

儿子黄运通，正是那个接棒人。2023年刚加入村队时，他隔三差五就请假不想去，“是父亲一次次把我拉回来。他告诉我，划龙舟就是这样的，只要坚持，所有的困难都能克服。”每天傍晚准时开练，同一套动作重复上千次，手臂酸胀到抬不起来。

训练结束后，全队在食堂围坐复盘——哪个节奏没跟上，哪个动作没到位。黄运通回忆，正是在这样的讨论中，让他真正理解了龙舟：“最重要的是团队配合，统一下水、统一下桨，每个人都要跟上。一个人偷懒，全船都看得见。”

聚龙江村的龙舟队里，50岁以上的老队员还有十几个。黄庆居看着儿子日渐健硕的臂膀，眼里有欣慰，也有期盼。“龙舟精神就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而黄运通正在用每一桨证明：父亲递来的桨，他接住了。今年望牛墩镇端阳龙舟锦标赛，父子俩将再次并肩出征——桨声里，是一代接一代的回响。

在这样的默契里，一代代水乡人用自己的方式，握紧那支桨。

在作为“中国龙舟之乡”的中堂，这份坚守有了更辽阔的群像。黎建新和郭日康，就是其中的代表。

黎建新的龙舟生涯，是一场跨越三代人的长跑。1978年，8岁的他正式跟随父亲学习龙舟礼仪，从“招景”“采青”到“收景”，一学就是三十多年。2014年，已是物流公司老板的他，出资成立了潢涌村第一家龙舟俱乐部——中堂潢涌老友龙舟俱乐部。有人问他为什么“自讨苦吃”，他说：“龙舟是水乡的根，根不能断。”

十多年来，中堂潢涌老友龙舟俱乐部培训民众近300人，培养出黎嘉洛、屈健邦等第五代传承人，还打造了少儿龙舟体验基地，让7-8岁的孩子也能摸到桨、听懂鼓。队伍从东莞划到尼泊尔，斩获2024年尼泊尔国际龙舟邀请赛双冠军、2023年中国龙舟公开赛（浙江常山站）总成绩第一等荣誉。2026年，黎建新当选广东省龙舟协会唯一的东莞代表。

视野再回到东江河面上，鼓声再起。鼓手郭日康如常出现在龙舟训练场上，一下一下的鼓点，敲出的是他二十年的坚守。那双布满厚茧的手、紧实发达的小臂肌肉——正是这位中堂三涌村专业鼓手日复一日打龙舟鼓留下的“岁月痕迹”。

16岁那年，郭日康跟着村里的老鼓手学艺，一周掌握基本技巧。可真正上船才发现，水上打鼓比陆地难得多：船会晃，鼓点必须贴合划手的发力节奏，要跟着水情、船速调整。刚下水那段时间，他经常出错，手臂酸到抬不起来。但他年轻肯吃苦，岸上练节奏，水上练配合，一点点改进。

鼓手是整支队伍的指挥核心，什么时候稳划蓄力、什么时候加速赶超、什么时候全力冲刺，全凭鼓声带动。20多年来，郭日康跟着队伍南征北战，所在的龙舟队拿过2006年中堂第三名、2010年石碣第一名、2016年万江第二名、2019年望牛墩第一名等好成绩。他说：“鼓槌虽小，但责任很重。敲的是节奏，稳住的是整船的士气和信任。”

而在中堂，这样的守望者还有很多——全镇22个龙舟俱乐部、数十名传承人，他们用不同的方式，守护着同一条文脉。

当一个人的执念变成一群人的信念，桨声便有了更远的回响。

在麻涌镇，五十多岁的苏阿姨用十年光阴划出了自己的龙舟人生。白天，她打散工、挑香蕉；晚上七点前，则准时出现在龙舟训练点，为省运会备战。年轻时靠划船运输香蕉谋生，没想到当年谋生的技艺后来带她走出麻涌，前往瑞士、泰国参加等参加国际性比赛。“能到全世界比赛，拿到好成绩，我很骄傲。”她笑得很满足。

队里最年轻的鼓手苏文敏是她的亲侄女，也是一名幼儿园老师。“以前看姑姑划龙舟，心里特别敬佩，后来因龙舟进校园活动我也接触到这项运动，从此越练越上瘾。”她会把手中的鼓槌定制成香蕉的形状和颜色，把麻涌的龙舟文化和香蕉文化结合在一起。从蕉田到龙舟，从麻涌到世界，姑侄俩用桨声和鼓点，划出了属于她们的传承故事。

龙舟的鼓点，同样在道滘的河面上激荡回响。在道滘镇，北永村请来了亚运冠军陈光钦担任指导。队里的胡嘉乐、胡健邦两兄弟第三次代表北永村出战。“上一届止步决赛门外，那份不甘，成了每天训练的动力。划到力竭，不停桨！”

大罗沙村从100多名报名者中层层筛选出60人，平均年龄仅30出头，教练带着他们长途拉练七公里练耐力；九曲村一口气补进18名00后，教练说：“这些年轻人就是我们的底牌。”

当东江河畔鼓声再起，龙舟划开的水波漾出一圈又一圈，那是水乡数百年来不曾停歇的龙舟脉搏。